中国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自农历大年初一上映以来，票房已创造多项纪录，在全球备受瞩目。这一次“魔童”闹海为何能激起如此大的浪花？中国动画电影是否自此在全球“定住乾坤”？江苏省电影家协会理论与评论委员会副主任余泳从动画改编和制作的专业角度分析，如何深挖中国神话题材，是中国影视界尤其是动画界的重要课题。

当地时间2月8日，中国影史票房冠军《哪吒之魔童闹海》（NeZha2）洛杉矶首映礼在美国好莱坞中国剧院举行。中新社

“旧瓶装新酒”如何不失“经典”？主角个性不能颠覆

余泳认为，《哪吒2》票房大卖的一个原因是它上映的时机非常好，正好是春节档。这样家长正好可以陪着孩子一起观影，这就是所谓的合家欢题材。并且，动画电影符合孩子观影“口味”，内容又是成年人所熟悉的神话故事。

提起哪吒题材的动画片，中国人都会记得曾有一部在全世界享有盛誉的动画电影《哪吒闹海》。《哪吒闹海》诞生于1979年，在1980年的第33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上大受好评。片中的人物造型和宏大场面堪称经典。

时隔40多年，余泳认为，虽然前作是经典，但现在再用传统的手法来制作已无法满足观众对视听的高要求。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也不可能完全照搬当年的设定，所以新的哪吒系列实际上是全新塑造。

对经典进行二次创作，近年来全世界动画电影都有很多尝试，如《哆啦A梦》《灌篮高手》《超级马里奥》等。如何做到“旧瓶装新酒”的同时又不“毁经典”是个大问题。余泳认为，改编经典要忠于原作的框架，也不能偏离大众对前作的基本认知。其中最关键的，在于对主角的性格不能有大的修改。余泳说：“比如1979版《哪吒闹海》中的哪吒就是一个顽劣小孩，不听爹话，把龙王三太子敖丙杀了，还抽了龙筋剥了龙皮。而《哪吒2》里的哪吒也是非常顽劣，遵循了前作的性格。”至于配角，余泳表示可以适当修改，比如太乙真人就和1979版的仙风道骨的形象做了颠覆式改变，变成了一个“川普”口音的大胖子。《哪吒2》里的敖丙也从1979版的反派改成了哪吒的朋友，申公豹更是在《哪吒1》和《哪吒2》中完成华丽大转身，这些改变都给观众一些新鲜感。因主角的性格不变，观众就能接受这是一部讲哪吒的动画电影，而不是“乱改之作”。

说到人物的重塑，余泳认为，《哪吒2》里有一个特别出彩的地方，“把哪吒和敖丙设定成魔丸和灵珠降世，两人可合二为一，即一人的灵魂附着在另一人的肉体上，达到一人两面的效果。”当敖丙灵魂附着在哪吒肉体上时，很多观众感叹，“灵珠版”哪吒外貌简直就是1979版的哪吒。美国媒体“Deadline Hollywood”撰文表示，这是全片最精彩之处。

1979版动画电影《哪吒闹海》的外国海报。豆瓣网

《哪吒之魔童闹海》中的“灵珠版”哪吒外貌酷似1979版哪吒。豆瓣网

动画片怎样摆脱低幼化？内核、台词、特效均要与时俱进

尽管题材现成，但要拍出真正老少咸宜的动画电影并非易事。

余泳介绍，在中国以往有一种观念，认为动画片是给小孩看的，早期的像《小鲤鱼跳龙门》《好猫咪咪》等都是面向低幼的作品。而在外国，动画很早就开始面向成人观众了。

余泳回顾，上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动画片在电影院放映时不算正片，而是作为‘加片’放在正片前放映。比如寒暑假时，电影院把几个动画片累积在一块儿，专门对学生放映。动画片放完了才开始放映针对成年人的影片。

也正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中国动画片开始逐渐摆脱低幼化。这一时期的作品《滥竽充数》《鹬蚌相争》《三个和尚》等已经加入了一定的思想和哲理。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曾上映过几部日本动漫大师宫崎骏的动画电影，包括《天空之城拉普他》（即《天空之城》）、《邻居托托罗》（即《龙猫》）、《风谷少女》（即《风之谷》），结果票房都不佳，一方面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双休日和长假，人们观影时间较少；另一方面说明“动画片是给小孩看的”观念还没有转变。

进入21世纪，在大众完全接受“大人也能看动画片”后，外国动画电影在中国大陆的票房也节节高升，比如2011年的《蓝精灵》、2015年的《哆啦A梦：伴我同行》、2016年的《疯狂动物城》等。

近些年来，中国大陆制作的动画电影也和外国同类作品一样适合成人观看，比如2015年的《大圣归来》、2016年的《大鱼海棠》、2023年的《深海》等。

除了人物和剧情需要重塑，台词也要与时俱进。《哪吒2》加入大量适合当下年轻人的对白，比如“从来生死都看淡，专与老天对着干”“我若成佛，天下无魔；我若成魔，佛奈我何”。同时，影片也向经典致敬，如石矶娘娘问镜子‘谁是最美的女人’这一情节，便是源自1937年迪士尼动画电影《白雪公主》中恶毒皇后照镜子的剧情。而在《哪吒2》中“灵珠版”哪吒首次亮相呈现1979版哪吒外貌时，太乙真人的那句“这才像正版的”，引发看过1979版《哪吒闹海》观众的共情。这样既有朝气，又不失敬意的台词，会让各年龄段的观众都能有代入感。

此外，相比于真人电影，动画电影对人物造型和动作可以做得非常夸张，而且不会让观众产生违和感。余泳举了个例子：比如片中的李靖夫妇虽然是人类，但是却能飞，如果是真人电影这么处理就会让观众感觉很假。

据统计，《哪吒2》共有1900多个特效镜头，且充分发挥了最新动画技术的优势，让孩子们在视听感官上得到了满足，对大人们来说也是在紧张工作之余的一种放松。

2月8日，浙江杭州，小朋友在《哪吒之魔童闹海》动画形象展牌前玩耍。

海外市场潜力仅开发一角，中国神话“宝库”资源待深挖

截至2月20日，《哪吒2》的票房已经突破125亿元（人民币，下同），不但登顶全球动画票房榜，而且位居全球影史票房榜第八名。余泳认为，随着本片在海外的上映，最终票房可能能到150亿元左右。

“外国（票房）现在的占比还比较低，”余泳说，“因为目前中国的国际电影发行渠道还做不到全球覆盖，以北美地区为例，一般的中国电影出口后都是在200至300家电影院上映。这次《哪吒2》引发全球不小关注，覆盖面广一些，大概600多家电影院上映。但美国电影能在3500至4000家电影院上映，差距很大。”

余泳表示，目前外国观众普遍反映本片视觉效果好。不过，外国观众不熟悉中国古代神话，也不是很了解对话中的那些“梗”，所以很难完全体会影片的精彩之处。因此，海外市场还有很大潜力，需要中国影视界继续努力开发。

从去年的《黑神话：悟空》游戏问世，到今年的《哪吒2》，中国古典神话在全世界大火。未来，中国神话宝库里还有哪些作品可二次开发？余泳表示，中国动画历史上神话题材电影不多，除1979版的《哪吒闹海》外，还有1964年的《大闹天宫》、1983年的《天书奇谭》、1985年的《金猴降妖》以及1999年的《宝莲灯》。这几部作品虽然都是经典之作，但还远远不够。余泳认为，光是《西游记》里就有很多故事可以改编成动画电影，此外，《封神演义》《聊斋》这些长篇名作也能挖掘出许多故事进行电影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