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侨报特约记者王路报道】从上世纪中期开始，中国动画留下了不少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经典之作，那么当时中国是动漫大国吗？中国的动画模式和美日究竟有怎样的区别？和几十年前美术片时代相比，如今的中国动画人面临着怎样的挑战？记者采访了中国动画学者、内蒙古民族文化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傅广超，他表示，中国动画当年的辉煌是艺术方面的，但尚未形成自己的产业体系。

《大闹天宫》剧集截图。（视频截图）

美日为何动画产量高？工业体系是基础

从《大闹天宫》《哪吒闹海》《黑猫警长》这些上世纪经典动画看过来的观众，如今大多已步入中年，在他们的印象中，当时中国的动画片很少有像外国动画片《变形金刚》《圣斗士》那样动辄几十集上百集的篇幅，基本都是单集片或十来集的短系列剧，这是什么原因？

傅广超解释，上世纪90年代之前，电视在中国还不普及，动画片基本都是按照电影拍摄方法制作的，包括绘制的精度和质量，要比以长系列剧为主的电视动画要高很多。而当时已经进入电视时代的美国和日本逐渐摸索出了一套比较省钱，便于大批量制作的模式。

美日大批量制作动画的“关键”流程，2017年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的《童话往事》中曾有披露，“动画制作人员会精心绘制那些具有重复利用价值的画面和一些一成不变的背景画面，然后将这些画面统一编号归类。在制作剧集时，编剧会尽可能用这些现成的画面来还原剧本的情节，这样就可以节省很多资源，大大加快了制作速度。”

此外，傅广超透露，美日还会把很多长篇系列动画分批外包给不同的动画工作室制作，这就造成一部动画片的质量层次不齐，这一点在当年《变形金刚》体现的尤为明显。“所以说，一味追求快的方式有利有弊，没有完美的模式。”傅广超表示，“但是那时候中国的动画片都是采用艺术动画的方式制作的，美日这种方法被视为偷工减料。”

傅广超也指出，美日作为动画产业大国每年能做出几百上千集的动画片，光靠偷工减料是不可能的，也要建立在丰富的制作经验和完备的工业体系。比如，日本大部分动画连续剧是依靠漫画改编，比如《机器猫》《圣斗士》《灌篮高手》等；而美国有相当一部分动画是配合玩具创作的“宣传片”，像《变形金刚》《希曼》《希瑞》等。“除了动画之外，还有游戏、手办等各种衍生品和周边，所以说，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动漫产业链，而中国一直没有建立起这样的体系。”傅广超说。

此外，中国从事动画的专业人员也很少，傅广超透露，上世纪80年代末的时候曾有一个统计，中国只有不到1000人的动画制作人员，而同期日本有2.5万人，差了25倍，所以从资源来说，中国也不可能像美日那样大规模生产动画。

事实上，直到今天，中国动漫仍然没有发展成为完整的产业和体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傅广超说。

动画片《哪吒闹海》剧情截图。（视频截图）

上世纪中国动画辉煌是艺术上的成功而非商业

既然没有动画工业体系，那么上世纪中国为何能出品的像《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这样经典作品，在全世界也享有声誉呢？对此，傅广超表示，中国动画上世纪的辉煌，实际是艺术创作上的辉煌，那个时候制作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动画，而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之下，以少儿为主要服务对象的影片。当时在国际上的声誉更多的作品集中在国际电影节动画节上面，这是动画艺术创作的成功，艺术水准的成功，而不是动画产业意义上的成功。那个时期，中国的这种类型丰富，短小精悍的艺术动画统称为“美术片”。

虽然未能形成自己的动漫产业体系，但当时中国动画和外国的交流很多。傅广超在自己的著作《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中介绍，1980年11月，日本著名动漫大师手冢治虫（《铁臂阿童木》的作者）率青年动画家代表团赴上海和中国同行交流，互相学习经验。1981年，中国也派出美术电影代表团访问日本。访问中，时任上美影动画导演的严定宪（《大闹天宫》首席动画设计）和手冢治虫合作画了一幅“阿童木和孙悟空握手”的速写。画完后，两位动漫大师还按照速写里的动作摆拍了一张照片，意为中日动漫代表角色和创作者的深厚友情。

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是，中国早期的一些动画系列剧，像《葫芦兄弟》《邋遢大王奇遇记》《阿凡提的故事》都是13集，这其实是从日本学来的。当时日本动画片的集数都是13的倍数，要么13集，要么26集，要么52集，这是因为他们播一部动画是一周一集，这样13集播一个季度，26集播半年，52集播全年。但在中国不是这种播法，所以13集实际上是为了方便制作。

上美影转型期走入低谷  中国动画产业还需摸索

遗憾的是，在上世纪90年代的转型期中，被称为中国动画“梦工厂”的上美影走进低谷，没有了原来国家统销统购的政策，单位需要自负盈亏，不得不改制转成现代企业，进行自主运营，这样就失去了原来的创作土壤，导致原创人才大量的流失到了外国加工片的企业，很多积攒下来的宝贵经验也丢失了。即便后来有一段时间，经济、效益有所回升，甚至还跟电视台合并过，国家也给过一定相关的扶持政策，但是原来的那种创作上的凝聚力和原来的创作模式却再也回不来了。

进入21世纪后，上美影有一段很长的沉寂期，一直到2017年建厂60周年的时候都没有拿出新的像样的作品。傅广超推测，上美影目前可能没有原来那么完善的创作梯队，所以大量的影片都需要外包。“他们是总的出品方，然后再跟其他的单位合作。”此前大火的《中国奇谭》系列，傅广超认为，这是在现有的条件下，比较开放包容的一个创作心态，值得推广。

最近中国的一些比较新动画作品，像《流浪地球》系列、《封神》系列、《深海》等，不论制作流程还是技术方面都是在做一种探索，希望能通过这样的大制作，形成中国自己的动画工业体系。

动画片《深海》剧情截图。（视频截图）

传承与创新  新一代中国动画人需同步进行

进入21世纪后，新一代中国动画人继续前辈们未竟的事业。傅广超认为，和他们相比，上世纪的动画老前辈有更稳定的创作环境，有比较集中的创作资源，能够心无旁骛的在某一个方向上去做艺术积淀。再加上扎实的专业基础，所以他们在艺术成就上能够达到一定的厚度和高度，往往也能够潜心于某一个领域。

傅广超认为，普遍出生于上世纪30至50年代那一代人生活经验比较丰富，经历磨难也比较多，体验层面的东西，尤其是生活当中的泥土气息要更重，和现在完全从小到大生活在城市的人不太一样，所以他们在表达中国传统的艺术表达时会比较自如。而且那个时候，中国和世界化，全球化还没有那么同步，自己的文化特色是比较容易凸显出来的。

因为之前美术片时代上美影积攒的很多经验都丢失了，这就使得现在的中国动画人更多的是接触到欧美和日本的动漫流程和经验，所以，他们在审美经验和审美认同都是从外国商业动画片体系当中得来的，即便他们看到中国本土的这些经典动画作品，虽然也觉得好，但是这种好，跟他们的那种审美认知是有差异的。这是中国新一代动画人存在的问题，他们需要在一个合适的环境和体系中搞创作，才能逐渐把他们的审美认知和中国传统动画同步。

傅广超认为，今天的中国动画人视野更开阔，获取信息更便捷，渠道更多，自我表达的机会更多，但目前为止，他们真正能够做到导演的人很少，大部分还是基层的创作人员。因此，他们还需要时间成长和沉淀。

动画片《雪孩子》剧情截图。（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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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孩子》并非英国《雪人》改编版

今年是中国农历兔年，傅广超也特别谈及了一部和兔子有关的中国经典动画片，1980年上美影的动画短片《雪孩子》，讲述的是小雪人为了在着火的房间里救好友小兔，自己融化献身的凄美故事，看哭了无数中国孩子。然而在近些年，有媒体称，《雪孩子》改编自1978年英国儿童故事《雪人》，对此，傅广超表示，自己经过求证后发现，这是一个误导。

《雪人》讲述的是一个小男孩和雪人建立了友情，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故事的结尾也是雪人融化了。看起来和《雪孩子》非常相似。但是从时间上，《雪人》绘本在英国的出版时间是1978年9月，在美国则是1978年11月。在中国，《雪孩子》最早的文学剧本完成于1978年10月，绘本于1979年2月出版，以此为蓝本的动画片则在1980年诞生，比1982年出品的《雪人》动画片还要早2年。

也就是说，从成书时间来看，英国《雪人》只比中国《雪孩子》早1个月左右。考虑到那个年代的通信水平，这么短的时间，当时身为中学老师的中国《雪孩子》原作者嵇鸿要想看到英国的绘本，再进行改编，再通过出版社完成出版上市是不可能的。即使在现在，在这么短的时间要想完成一本书的出版也是非常困难的。

傅广超表示，自己曾就这个问题问过《雪孩子》的造型设计和首席动画设计、当时上美影的常光希老师，后者表示，当时完全没有听说过英国有这本书。

因此，有理由认为，所谓《雪孩子》改编自1978年英国儿童故事《雪人》是一个错误的说法。真实的情况是，相隔万里的两个美妙故事在创作时间上几乎是平行的，但又神奇地在情节上有不少相似之处，可以说是世界儿童文学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