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侨报特约记者王路报道】不久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推出了动画短片系列《中国奇谭》,题材来自中国古代的神怪传说,播出后广受好评。中国动画走过百年历史后,正在翻开新的一页,在这个时间点,《中国奇谭》的爆红意味着很多,也给中国动画如何发展自己的特色提出了新的课题。
中国动画学者、内蒙古民族文化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傅广超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中国奇谭》的独特形式,让中国动画更加多元化,迎合了时代的潮流,同时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延续,从而引发当下观众群体共鸣。
现代幻想题材为观众提供多元审美
在看了《中国奇谭》系列后,傅广超谈了自己的感受。他认为,这部动画的题材除了《小妖怪的夏天》、《鹅鹅鹅》来自中国古代神怪外,更多的是作者的原创故事,这是中国传统志怪文学或者民俗文化背景结合的“现代志怪”,可以称是一种现代幻想题材,也是作者基于当下立场进行的一种重新阐释。
傅广超表示,《中国奇谭》的形式比较多样,美学追求比较独特,尤其是《小妖怪的夏天》《鹅鹅鹅》《小满》,这几部在叙事上,视听语言上各有侧重。这种作品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上美影)艺术短片创作传统的一个延续。当然这个创作团队并不是上美影以前那种自己的创作集体推出的,而是召集了一些国内一线独立动画作者,在一个大的命题框架之下去进行了短片创作,但是从精神上说这是对上美影传统的一种延续。
傅广超说:“这种作品的出现,我觉得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因为它能够培养观众建立更多元的审美,增加市场的包容度,打破以往中国动画那种比较单一的审美评价体系。大家看以前那种同质化的,短平快的作品,都已经过于疲惫了,所以《中国奇谭》的成功确实有助于中国动画,不论是整个行业,还是创作氛围,有一个良性的发展。”

《中国奇谭》中《小妖怪的夏天》剧集截图。(视频截图)
如何挖掘中国传统文化没有预设标准
上美影上世纪出品了很多经典动画,像《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葫芦兄弟》《阿凡提的故事》等。其中大部分都有浓厚的中国传统文化背景,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学派”,在世界动画界也享有一席之地。
傅广超表示,很多人关心中国动画未来如何继续从传统文化的宝库中提取资源和灵感,其实这不是一个单方面的问题,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和观念尽管取材于中国古典和传统文化,但是首先要扣紧所谓的时代命题,这样才能引发当下的观众群体的共鸣。《中国奇谭》的这些新颖的表现手法正好迎合了当今普遍为“90后”“00后”的网络观众心理和口味。
所以如何挖掘中国传统文化这个问题,傅广超表示:“我们不应该预设标准,也无法预设一个标准,还是从创作者自己的内心出发,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其实回看上世纪的经典老动画,尽管今天看上去很多都是比较忠实的去表现这些传统寓言,古典神话,但是实际上他们也是基于他们那个时代的思想文化,观念立场,出去重新阐释,解构这些文化资源的,我们现在和未来要做的也是这样。”
他还认为,中国当下的动画创作者需要有足够深厚的美学修养,以驾驭这些题材。有一些创作者做出了很有成效的努力,但还有相当一部分作者还在摸索和逐渐成熟的过程中,这需要创作者通过实践和作品的累积去解决。

《中国奇谭》中《鹅鹅鹅》剧集截图。(视频截图)
用中国美学表现改编童话故事,有先例可循
2021年夏天中国电影学院的一次研讨会深入讨论了动画片该如何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藏里发掘题材,表现中国故事。参会的傅广超提出,与其拘泥如何展现中国传统文化,不如进行开拓式的改编创作。他认为现阶段有两个方向值得尝试:
第一,将外国故事运用中国美学进行表现。20世纪80年代末到21世纪初,上美影与德国杜尼约克制片公司合作了一系列改编自德国文学作品的动画片,最有名的就是多集片《大盗贼》,此外还有手绘动画长片《狐狸列那》、剪纸动画长片《白雪公主与青蛙王子》,以及《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等,均改编自儒勒·凡尔纳小说的动画长片。这些作品的题材是由杜尼约克方面推荐的,但编导、美术、动作设计、拍摄、后期都是在中国完成的,好多作品可能不为广大观众所熟知,但其中大部分作品的艺术水准是相当高的,在运用中国动画的美学传统表现外国题材这件事上也是非常成功的,这其实是一种真正的文化自信。“今天的创作者很有必要回头细心研究一下前辈们的艺术实践成果。”
第二,是对中国优秀文学作品进行改编。傅广超认为,童话大王郑渊洁的作品仍然是个大宝库。他的作品既有幻想性又有现实意义,探讨的问题历久弥新。而引领观众沉浸其故事中的,恰恰是体现现实生活质感的种种细节,是烟火气。
说到烟火气,傅广超特别指出目前中国动画存在的一个现象,“大家对传统文化的理解还是比较浅,并没有摸准或者认识到它的精髓是什么,所以,往往看到只是借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壳,来包装一个非常欧美化,或者是日本风格的创作观念,这就会使创作的作品看起来不伦不类。一些动画作品一味地玩架空,哪怕是表现现代生活、描绘现实世界的作品,也会营造出一种虚幻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视觉风格。这就需要创作者继续修炼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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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傅广超(右)采访原上美影动画导演钱运达。钱运达曾执导过《天书奇谭》《邋遢大王奇遇记》等知名动画片。(受访者供图)
传统风格与新技术手法相融相生
进入新世纪以来,中国动画的技术水平不断提高,在《中国奇谭》系列中,不但有一些像水墨动画、剪纸动画的传统技术,也有CG动画(数码动画)这样的现代技术。谈到传统制作手法和现代技术融合问题,傅广超认为,传统动画的工艺质感和独特的表现力是无可替代的,所以现在还要不断有动画人去尝试手工动画,中国其他类型的传统动画也有这样的尝试,比如木偶动画,剪纸动画,从材料工艺出发,进行开拓和实验,追求返璞归真的艺术效果。但作品要融入当下的大众文化,进行工业化量产,肯定要和最新的数字技术结合。
傅广超说,现在水墨动画,剪纸动画从传统工艺逐渐转化为数字技术,但并不影响它的实质。比如flash就能展现剪纸动画的效果,商业动画广告都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比如大陆央视播的快乐驿站节目,就是剪纸动画的一个衍生,制作原理其实是一样的。虽然它实际上已经不叫剪纸动画了,已经是纯数字制作了,但它制作原理和风格对和剪纸动画又有很多的传承。
傅广超还表示,此前被称为中国动画“国家机密”的水墨动画其实也是一样。水墨动画从来就不只有一种技术手段,只不过原来外界熟悉的那几部著名的水墨动画片是用上美影在当时的条件下开发出来的胶片水墨动画制作工艺。后来长春电影制片厂,北京科影厂也做过水墨动画,他们的工艺和上美影是不一样的。傅广超透露,上美影现在自己做的数字动画,在工艺流程上,在技术上,其实就是传承了原来传统的胶片水墨动画工艺,比如他们正在做的《斑羚飞度》动画电影就是呈现的这种效果。
傅广超特别提到现在一个现象,一部动画里带一点水墨元素,运用了一点水墨画面风格,就说这个是水墨动画。其实这种说法很不准确,水墨动画的定义界定不是那么简单的,虽然现在也没有一个公有的说法,但真正的水墨动画是指影片整体的风格,这种借用一点水墨元素特效就说是水墨动画的说法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动画片≠儿童片,中国需要自己的分级制度
《中国奇谭》播出后曾有一些孩子家长反映,一些情节比较惊悚,不适合孩子观看,而一些网民则认为,动画片应该面对全体受众而不能只让孩子看。傅广超表示,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国外的解决办法是对少儿动画和成人动画进行区分,也就是分级,观众会根据影片的级别自行选择观看。
“比如《猫和老鼠》那样的片子,往往是在电视台深夜成人档才会放,学龄前儿童这种片子是绝对不能看的(因为其中有大量危险动作,怕孩子模仿。此外还有一些成人元素)。”动画片在制作的时候去规范化、标准化,不同年龄段的片子应该注意些什么问题,应该去推行什么样的标准,中国将来肯定也要走这一步,但是这个标准其实全世界没有一个统一的,像美国和欧洲,还有亚洲的文化背景不一样,有一些东西的接受度不一样,作品里呈现出来东西也不一样,所以中国肯定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制定分级制度。
傅广超还认为,观众的认知也是需要引导的,归根到底动画片只是一种媒介,它并不只是专属于儿童,当然在全世界来说,少儿肯定是动画最大体量的最核心受众,但是动画片并不等于儿童片,往后大家这个共识会越来越明确。《中国奇谭》的例子也说明,目前中国的成年人观众有一部分还没有建立起这个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