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侨报特约记者邹行报道】马尔克斯、略萨、科塔萨尔、富恩特斯……这些名字共同构成了拉美“文学爆炸”的璀璨群星像。尽管远隔山海,这些文学大家的作品在上世纪80年代引进中国后,迅速吸引了一大批拥趸者,既影响了莫言、陈忠实等中国文学创作者,也俘获了普通读者的心。
中国读者是如何与拉美文学“结缘”?他们为何对拉美文学如此着迷?在西语美洲文学“包围”下的巴西葡语文学又有着怎样的独特魅力?三位文学爱好者石晓淼、胡子琪和桑大鹏,讲述了他们与拉美文学之间的故事。
拉美文学阅读初体验:从励志寓言到经典巨著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巴西]保罗•柯艾略 丁文林译
对于桑大鹏来说,对“拉美文学”这个概念进行界定非常有必要。谈到拉美文学,许多人误把它等同于西语美洲文学,而忽略了巴西文学,“巴西的官方语言是葡萄牙语,因为历史、政治、社会原因,它和各个美洲西语国家有着不同的文学发展脉络,巴西作家们在写作风格、主题、社会关切上也和西语美洲作家们存在差别。”桑大鹏介绍道。
毕业于葡语本科专业的桑大鹏与石晓淼都是以巴西文学作品开启了自己的拉美文学阅读之路。巴西作家保罗•柯艾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两人的拉美文学启蒙之作,这本书讲述了一名牧羊少年找寻梦想中圣地的故事,情节简单、励志而富有哲理,适合初读者。不过,在积累了一定的阅读经验后,两人都发现这本书不足以代表巴西文学风格。之后,桑大鹏在一场活动上结识了西语美洲文学的一些知名译者,并找来他们的译作阅读,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如果说语言专业给了石、桑二位走近拉美文学的契机,那对于本科在读生胡子琪来说,则是一个反向的过程,对拉美文学的热爱是她选择西语专业的动力之一。
早在初中某个暑假,胡子琪就阅读了她人生中第一本拉美文学作品——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随着阅读的不断深入,一片广袤无垠、奇妙又充满危险的美洲大陆在眼前慢慢展开,给她带来了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
“因为当时年纪小,书中反映的孤独、生命、死亡、轮回等主题我都没有完全体会,长大后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书中表达的人类终其一生的孤独感是无法消解的,就像安吉拉·卡特说的一样:‘我是彻底孤独的。我与我的影子充满了整个宇宙’。”胡子琪说。
拉美文学究竟有何魅力?
对于石晓淼来说,吸引她的是拉美西语文学作品那饱满充沛的想象力,原始忘我的酣畅淋漓,混杂其中的历史悲剧感又令人回味;而拉美葡语文学作品的现实主义书写、对社会与人性的洞察和犀利刻画又尤为撼动人心。
石晓淼最钟爱的一部拉美文学作品是马尔克斯的《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其精妙的叙事结构令她赞叹,书中描写的“人在集体无意识下作的恶”更是引发了她对现实的反思。
石晓淼与这本书曾有过一段奇妙际遇,在游访哥伦比亚海港城市卡塔赫纳期间,她买了一本马尔克斯的书作为纪念,那时她还未读过这篇小说,直到最近翻出来一看,才发现当时买下的书恰巧是1981年西语初版的《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而对于桑大鹏来说,让他沉迷的是拉美文学作品中蕴含的异国风情,是多样而诡谲的写作手法。译者成熟的译笔、高超的水准也是吸引他阅读拉美文学的一个重要因素,同为译者的他希望在享受阅读的过程中,还能学到译者们的翻译技巧。
因个人兴趣所致,桑大鹏读过的西语美洲文学作品远超巴西文学作品,要选出一部最喜爱的拉美作品,让他犯了难。“喜欢《万火归一》(科塔萨尔)是因为作家超前于时代的叙事形式,在一部短篇集里频繁转换叙事手法,将对立面串联在一个个故事里,非常具有实验色彩;喜欢《时间之战》是因为它宏大的时间观,富含宗教劝谕色彩的超现实主义,神奇现实、殖民历史和本土传说的交织,还有精妙的叙事技巧;喜欢《危地马拉传说》(斯图里亚斯)是因为它用虚构仿写了玛雅人的《波波尔乌》,有对于口传文学的传承和与时俱进的创新,还有故事中瑰丽的幻想;喜欢《盆栽》(桑布拉)是因为它邀请读者共谋的奇特文学形式,不状写情节完整的故事却同样令人沉浸于文字之中,还有它对于巴西作家的文学片段引用。”桑大鹏这样说道。
而在胡子琪看来,她喜欢的是拉美文学的海纳百川与不断变革;同时,拉美文学对现实的深度反映也让她欲罢不能,一批批拉美作家肩负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面对糟糕的现状毫不妥协,以写作折射并抵抗现实,引发深层次的批判与省思,比如,智利作家波拉尼奥就常以智利军政府独裁和针对女性的凶杀案为写作题材;萨尔瓦多作家莫亚所著的《错乱》则取材于危地马拉内战。
“读而优则译”:从读者到译者的身份转变

澳门理工大学中葡翻译课程讲师、文学爱好者桑大鹏。受访者供图

《罗安达,里斯本,天堂》 [葡]贾伊米莉亚·佩雷拉·德阿尔梅达 桑大鹏译
桑大鹏如今也有数部译著在身,从小试牛刀的巴西童话《卡米朗,大胃王》到今年新出版的《罗安达,里斯本,天堂》,他实践了自己“读而优则译”的道路。
《罗安达,里斯本,天堂》获得了2019年海洋文学奖(葡语文学世界最重要的奖项之一),这本现实主义题材的小说讲述了原葡属殖民地安哥拉的一个患病者家庭来到前宗主国寻医问药,却因意外无法归乡,只能在异乡靠出卖廉价劳动力艰苦维生的故事。作者贾伊米利亚·佩雷拉·德阿尔梅达是安哥拉裔葡萄牙籍的80后作家,这种复合身份赋予了她写作灵感。
据桑大鹏介绍,小说叙事由第三人称叙述和第一人称的书信、通话记录两部分组成,两种叙事交替推进,在翻译过程中需要注意书面和口语两种语体的轮换,根据场景变换语体,由此,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范晔老师把文学译者比作‘纸上声优’的含义”。
除了在翻译实践中的心得体会,对他个人而言,翻译这本小说也是为了纪念、缅怀逝去的亲人。由于跟书中角色有部分重叠的人生经历,他在阅读和翻译的过程中多次产生情感共鸣,翻译也变成了释放悲伤压抑情绪的过程,变成了在文字迷宫中找寻出路的治愈之法。
谈及将巴西文学作品译介到中国,桑大鹏表示,成功译出巴西作家若奥•吉马良斯•罗萨的作品或许是一些葡语文学译者毕生的梦想,“他(罗萨)的长篇小说《广阔腹地:条条小路》被比作是葡语版的《芬尼根的守灵夜》,是语言不可译的集中体现,长久以来只能作为葡语读者的私享福利”。
关于中国文学向巴西译介,桑大鹏强调,理想的翻译是从外语译为母语,所以哪怕自己有机会承担中国文学外译的任务,也一定需要母语为葡语的译者从旁协助。
另外,据桑大鹏了解,巴西读者对于中国文学还处在一个初接触的阶段,已经被译成葡语并在巴西出版的作品,比如莫言的《蛙》、余华的《活着》,尚属于名家经典文学范畴。在他看来,也许一些从个人角度出发的叙事作品能起到润物无声的效果,或因同处现代社会,或因相似的生活经历,更容易引发巴西读者情感上的共鸣。
晦涩、跳脱、人物分不清......拉美文学应该怎么读?
在拉美文学作品中,经常会出现不同人物使用相同名字的情况,叙事结构上也进行了各种创新,脱离了传统的线性叙事,因此有人评价拉美文学晦涩难懂、阅读门槛比较高。那么,对于那些想要开始阅读拉美文学作品的新读者,这几位文学爱好者会给予哪些建议呢?
在石晓淼眼中,阅读拉美文学的难点恰恰是它的亮点,“体会创新和脱离传统是阅读拉美文学的最大乐趣,一些作品开篇读起来可能有些不适应,但随着阅读的深入,越来越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个人建议倒不必一上来就挑战《百年孤独》这样的宏篇巨著。如果想要阅读加西亚•马尔克斯,可以先从短篇或者《上校无人来信》这样的小长篇读起。”桑大鹏这样建议。
此外,桑大鹏还极力推荐范晔的《诗人的迟缓》以及张伟劼的《吉他琴的呜咽》这两本西语文学随笔集,“两本随笔都通过作家作品和文学事件由点及面串联起西语美洲的文学,各个国家的文学样貌在篇幅不长的一篇篇文字可见一斑,而且两位学者的文笔流畅隽永,不掉书袋,很具可读性”。他本人也正是通过这两本书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西语美洲文学作家。

文学爱好者胡子琪。受访者供图
胡子琪则建议将阿根廷作家曼努埃尔•普伊格的《蜘蛛女之吻》作为拉美文学阅读的入门作品。据她介绍,普伊格是“后爆炸时期”的著名小说家,其写作方式摒弃了对技巧的过分追求,而且他曾赴罗马学习电影并一度想成为导演或编剧,因此,这位阿根廷作家在创作中发挥了自己的专长,将电影、广播剧、波普艺术等大众元素融入文学作品,在撰写人物对话时善用口语和俚语,其作品更为通俗易懂。
另外,胡子琪还提到了“作品重读”这个阅读小技巧。她认为,或许这种方式有些耗时耗力,但面对晦涩难懂的书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们多读几遍。阅读过程中可以勤动笔,将人物关系和时间线在纸上厘清。此外,由于拉美文学具有反映现实和引用传说典故的特点,在拉美政治、历史和文化上做一做功课对于文学作品阅读亦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