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人类学家米歇尔·阿尔科福拉多

【南美侨报网编译晓兆10月8日报道】在瑞士日内瓦的一个下午，巴西人类学家米歇尔·阿尔科福拉多（Michel Alcoforado）被请去开导一位陷入道德危机的巴西女继承人。

据《G1》报道，这位女士是一个投资基金的持有人，出身圣保罗的传统富裕家族。她在犹豫是否值得花费15,000欧元，仅仅为了复制一款在她家族中世代传承的香水。

“她最终决定购买，因为那代表着家族传统的延续，气味会留存在她和后代的记忆里。而像你我这样买大众香水的人，永远不可能拥有那种体验。”阿尔科福拉多说。

研究巴西超级富豪生活十五年的阿尔科福拉多指出，这个事件象征着社会阶层之间筑起的巨大高墙。“这不仅仅是金钱的距离，甚至连气味都不一样。”学者说。

他的研究成果出版为《富人的事：巴西有钱人的生活》（Coisa de Rico:A Vida dos Endinheirados Brasileiros，出版社：Todavia）。该书自发行两个月以来，已售出超过3.7万册，首印版在发布前即告售罄，目前已进入第七次印刷。

“在巴西，我们喜欢富人。我们喜欢听他们的故事，因为某种程度上，几乎每个人都幻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富——这是一种对社会流动性的虚幻信念。”他在接受BBC News Brasil采访时表示。

阿尔科福拉多是里约州立大学博士，也是研究消费文化的咨询公司Consumoteca创始人。他因深入研究消费对巴西人生活的影响而被称为“奢侈品人类学家”。他认为，仅凭收入或资产无法界定谁是真正的“富人”。在巴西，财富更像是一种“表演”和对社会密码的掌握。

在他的研究中，阿尔科福拉多指出，与美国人以“白手起家”的财富神话不同，巴西的精英将财富与“征服”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并倾向于将自己的地位“自然化”。

“‘征服’的词汇透露出巴西阶级差异的核心：这是一个不断努力让自己的地位显得天经地义的过程。富人总是强调自己‘一直如此’——‘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我家世代如此’，‘我一直去巴黎旅行’，‘我的孩子一直在同一所学校’。”

他补充说，美国人着迷于财富的“奋斗历程”，书店里满是百万富翁的传记；而在巴西，人们只关心富人的生活方式，不关心他们的奋斗故事。

谈及研究过程，阿尔科福拉多说，想“潜入”富人世界并不容易。

“在调查中，失败往往意味着成功。每一次拒绝、每一道高墙，都是那个世界的线索。”

他回忆，富人常以各种方式“测试”他是否属于那个圈子。首先，他们永远“忙得没空”；其次，会在社交场合“摆阵势”，如设有复杂餐具、茶具的宴会；第三，是观察他是否理解他们的社交密码。

“我意识到，要进入他们的世界，必须让他们相信我属于那里。作为一个不富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为富人工作，要么成为‘专家’——那种被富人认可、有关于他们知识的人。”

于是，他成为“奢侈品人类学家”——被精英视为懂得他们世界的人。“他们把我当作‘社交通行证’，带我参加聚会，我就有机会观察他们的行为。”

他再次提到日内瓦那位继承人的故事——花15,000欧元复制一瓶香水的道德困境。“她的决定揭示了巨大的社会距离，不仅在金钱上，甚至在气味上。”他补充说，这种微妙的“优越暴力”在富人间普遍存在。

“在法国、瑞士或圣保罗的餐厅，富人会点菜单上没有的菜，告诉你吃什么、喝什么，决定何时结束聚会。这是一种礼貌包裹下的支配。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你：谁在上，谁在下。”

类似的“道德危机”不仅出现在传统富人中，也发生在新富阶层中。他讲述另一幕：在迈阿密购物的巴西新富人，疯狂购买后陷入一种“忧伤”。

“我以为他们是因消费内疚，但其实是怜悯——怜悯那些没能‘上来’的亲人。”

谈到为何巴西社会如此迷恋富人，他举了法国为例：在巴黎的书店里，整排书都在批评富人，例如法国社会学家阿莉泽·德皮耶尔（Alizée Delpierre）的《Servir les Riches（侍奉富人）》揭露富人雇员的“金笼子生活”。

“但在巴西，我们喜欢富人。我们爱看他们的生活，因为想模仿他们，想让别人相信我们也接近那种生活。钱在巴西只是对话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表演——我们热衷于表现出自己比实际更富。”

他指出，巴西各阶层都在上演这种“财富表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上世纪80年代的达努萨·莱昂（Danuza Leão）、格洛丽亚·卡利尔（Gloria Kalil）或当今的“上流网红”一直备受追捧，因为他们在教中产“如何像富人那样生活”。

“被诱惑，也被提醒：你不属于这里。”阿尔科福拉多坦言，在研究过程中自己也被“诱惑”过。

“财富与权力都会诱人。刚开始我也沉迷于那些香槟、聚会和谈话。”

但他很快清醒：“那种诱惑像个‘渣男’——你以为被接纳了，但转眼就被提醒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常说，那种迷醉只持续了五个月。至今我仍喜欢那种喝不起的香槟。”

谈及作为一名黑人在人种隔离的上流社会中研究的感受，阿尔科福拉多说：“我在精英圈里遇到的种族歧视，并不比整个巴西社会更严重。因为种族主义是整个社会结构的问题，不只是富人的问题。”

他指出，在整个研究中没有一位黑人受访者——这本身就揭示了巴西社会的结构性种族歧视。“无论穿什么、戴什么、打扮成什么样，我都知道那并不会让我‘变白’。那只是幻觉。”

“我们总试图用收入或资产定义‘富人’，但这太狭隘。”在他看来，如果一个人在圣保罗高档社区有一套两三居室的公寓，月收入超过26,000雷亚尔，孩子在私校上学，有医疗保险、能出国度假、常去餐厅消费、喝55雷亚尔一杯的鸡尾酒、穿品牌服饰——那在巴西，这就是‘富人’。

“在一个如此不平等的国家，这种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富人的生活。”他还补充道：“要是在收入分配更平均的国家，比如乌拉圭、法国或北欧，你描述这种生活，人家一定会说：这就是富人。”

“我们喜欢给富人分类——‘新富人’、‘传统富人’、‘超级富人’——其实这是一种‘富人之间的斗争’，一种争夺‘谁更不同’的表演。”但他强调，巴西社会的真正问题是“相信只有通过围墙、玻璃、贵宾室、头等舱才能获得和谐”。

“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桥梁，而不是更多的墙。阶级差距在任何社会都会存在，但不该像今天这样巨大。不同的人可以相遇、共处，而不必恐惧或敌对。那样，巴西才会变得更好。”

“我没揭露谁，只揭露了我们自己”阿尔科福拉多最后说，书中的人物身份都被严格保密。

“我不是在写某个人，而是在写整个巴西社会。那种熟悉感让所有人都能在书中看到自己——无论是富人、中产，还是工人。”

“这不是谁的错，而是整个社会的共同选择。既然我们共同建造了这种不平等，也该共同承担改变它的责任。”